| 我的母亲(作者:轶文) |
| 重庆市綦江区人大常委会 http:// www.qjrdw.gov.cn 来源: 2020-06-30 11:05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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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递了一支香烟给母亲,看她徐徐吐出白绸一样的烟雾,眼睛半瞌着,记忆从烟雾里觉醒过来,母亲又把那些陈年往事拿出来和我一起佐这样闲暇的秋日下午。 母亲今年八十一高龄,头发还没有白透,耳目都极好,记忆和思维也毫不含糊。她跟我说旧事的时候,还是会情恸,尽管给我讲了无数遍,从她的初生之劫,至今天的静好岁月。 1937年2月,风向偏北,始暖仍寒,麦苗刚刚从土里冒出小芽,三角镇新民村陈家坝黄家,刚刚诞生了一个新生命,这是这家人的第二条女命,他们盼望着给家里添个男丁,以壮家势,传宗接代。解放前农村家庭的小女婴是不受欢迎的,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。家规都是婆婆定的,等你熬到婆婆的一天,你才可以改制,旧社会,婆婆的权威足以让一条刚出生的生命或生或死。 刚出生的小女婴蜷缩在产妇床前一堆烤火留下的浅灰里,哭声像小猫叫一样孱弱。产妇在婆婆的冷眼下,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也不敢怜惜,任她哭得气岔,也不敢冒然将孩子包好抱在怀里。 二月的太阳还弱得很,驱不尽寒气,成人之躯都还裹在小袄里,小女婴裸体也抗冻,无知无觉里偏要与这冷酷的现实争一争,不知道这女婴的性子将来有多倔。从辰时到午时,浅灰旁那团还不知冷暖世事的肉体还在儒动,啼哭仍时断时续,仅凭今日母亲的口述和想像,当初的凄切已经大为走样。 闻哭而来的隔壁黄家婶子动了恻隐之心,好心地找来一块破布包起小肉团,含泪惺惺地递给早已满脸泪痕的产妇。只有这样,产妇才可以给严威的婆婆一个说辞:这可不是我主动包捡起来的,是她婶儿偏要包捡的,她命好命歹都不关我的事,是她婶子多事,我可没敢自作主张。产妇需要给自己一个强大的心理安慰,生下第一个女婴的时候,她就很负罪了,第二个女婴只好让婶子担责了。婶子打理好女婴,又去菜地里摘了几片青菜叶,包了两块新熏的血豆腐,送给气血亏损的产妇作为营养补给,荤食是没有的。接连三天,这小女婴嘴里吐出的都是呛进肺里的尘灰,等到她年迈的时候,都还在感慨她的肺多么护主,至今没有给她带来丝毫的麻烦。 产妇吃得粗,奶水不足,便拿小米炒了,泡软后磨成米糊,一勺一勺喂女婴。刚出生的婴儿惟一的知觉便是饿,饿起肚子来也是可怕的,米糊糊也吞得香,小女婴真是有一副结实的肠胃和一条好养的命。 几天过后,家里请来算命先生,可能是先生好心,给小女婴算出了一道好命,他的好话才让女婴往后的境遇有所好转。小女婴终于才得到家人的认可,被冠以黄姓。 这小女婴后来就是我的母亲。 命苦的外婆在生下母亲不久后,又生下小姨,母亲之上,还有一个大姨,三个女儿让外婆在夫家低人一等,姐妹三人自然是要分消外婆的苦楚,大姨领着母亲,母亲背着小妹,地里的粗活儿,还是家里的细活儿,从来不敢落下。大姨比母亲长十来岁,农村孩子早当家,大姨出嫁后,家里没有男丁,自然把母亲当男丁使唤,屋里屋外的活计也落到母亲肩上。艰苦的生活磨出了母亲的能耐,也铸就了母亲吃苦耐劳的品性。 春天转眼到了头,小麦熟的时候,饭桌上顿顿是麦稀饭。这主要是母亲的活计,把刚晒干的小麦在锅里炒香,拿石磨磨成细粉,和到粥里,稀薄的饭粒便浓稠些,干活儿时可以多使出两分力气。 麦子打完,红薯种下。等到收成的时候,红薯又成了餐桌上的主食。 小麦打了一茬又一茬,红薯收了一季又一季。 母亲12岁的时候,借着国运的大转折,她的人生也迎来一个小转折。新中国刚刚解放,村里动员学龄孩子都去上学,母亲第一次走进学堂。这是村里一家私塾,教简单的识字,算术,母亲从此会写自己的名字。白天的劳动是不能耽搁的,学习都在晚上,已经很开恩了。也有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的,那家人呢,任你说破嘴皮子,也不会把孩子送去读书。母亲在回忆的时候,眼里更多的是对自己和同时代的孩子们没能读上更多书的惋惜。上了半年的识字班,家里实在拿不出两升米的学费,加之还有一个小姨也在上学,做姐姐的自然要成全妹妹,母亲便辍学在家,顶个成年人的劳力,为小妹挣学费,为家人挣油盐。 艰苦的岁月和繁重的劳动不会因为你是女辈就饶过你。大姨出嫁,小姨尚小,母亲在家就是顶梁柱子,花季的年龄便像男丁一样不惜力气。谷子新收,进仓之前,要先交公粮。晚饭过后,暑热还没有消褪,母亲便和村里人一起挑上新收的谷子,去几十里外的县城交公粮。肩上的担子六七十斤,咸而涩的汗水把眼睛沤得生疼。木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,右肩换到左肩,像是长出牙齿来,两肩都被噬得红肿,男人们脚力好,脚程快,你不能落下,汗水濡湿衣服,也不敢在路上多停留,咬着牙紧跟慢跟。看着月亮从东山爬上来,在头上跟着你走,又挂在树梢,还是在头上,即远即近。月光照着夜路,星星不甚明了,夜露沾在草尖儿上了,风把汗渍留在脸面上,只有夜虫睡不着,躲在草丛里看这些奇怪的夜行人为生计操忙。 天刚蒙蒙亮方至綦城。城隍庙门口,排队交粮的人早已排出长长的尾巴。过称,交粮,中间还有些口舌,收粮人是要拿谷子的成色和干湿来给你定等级的。忙乎完后,天色方亮透,空担子晃悠着返程,肚子里早已闹起了革命,见路边有卖吃的,白生生的米饭高高冒出碗沿儿,拿一碗饭扣到另一碗饭上面,再轻轻旋转,取掉其上之碗,米饭现出完整的弧面,好看又诱人,俗称“帽儿头”,二角钱一碗,是下力人最实惠的吃食。本来花两角钱打发饿肚子也是不违家规的,但母亲的韧性极好,思想也开始一场好战,省下两角钱可以买回一斤盐,半斤煤油,这可够全家吃上一月或照上半月的煤油灯了,得实惠的是一大家人,半年的私馆学习,母亲把这份账算得很精准,这样一算,饿肚子便微不足道了。干脆饿着肚子回家。反正已是皮包骨头,你还能把皮也剥了去? 刚解放的农村需要培养年轻人才,稍有文化基础的年轻人都成为备选。母亲悟性好,做事利索,又有识字基础,待人接物谦逊有礼,大小事体也不输本村男儿,赢得村人认可,便由村里推荐到东溪参加全县的培训。一起参加培训的好几人,先后都有了好的出路。由于外婆和祖奶奶不善人情世故,和村里少交识,过不了人情关,母亲这块良材没有用武之地,未分到工作,最终留在了村里。母亲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,很是有些不服并带些小遗憾,意思是如果当年有人成全,她也是可以有一番作为的。 和父亲的情缘,母亲没有细说。那本是一个没有风花雪月的年代,不给你言情的奢侈,传宗接代是目的,繁衍生息是主题,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都没有花样子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可以定终身,父母的爱情就是这样定下来的。父亲当时在横山工作,经人介绍,与母亲数面投缘。那时候,母亲十九芳华,应当脸面如花,黑发似瀑,好身段里藏不住青春,如果是现在,应当得到一番软语浓言,但母亲没有,现实不给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恋爱的机会。本该是赖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,母亲却过早地担负起了新建家庭地重担,担负起了生养之苦,生计之累。父亲家贫,甚过母亲家,而且家庭关系特殊,时人多以为父亲成家困难,然而母亲不顾非议,没有丝毫嫌隙,安然走进刘家,与父亲风雨同舟共同组建并撑起了我们后来的家。我想,父亲身上是有某种吸引母亲的因素吧,母亲是一个心气不算低的人。但我没有问,那个蒙昧羞涩的年代,谁又好意思去妄测一对老人的情思?就是对上的两个人,撞在一起,共同谱写人生的乐章,像两个音符,有的凑一起五音不协调,有的凑一起就可以奏一曲山高水长。父母在漫漫人生中,琴瑟和鸣,佳偶良缘,共同奏响了一曲相濡以沫,相敬如宾的人生乐曲。 父亲的家景我已在《我的父亲》一文中有所叙述。父亲有一个后娘,当时在吉安场的集体食堂做事,自己能够解决温饱,在家里却是不主事的,好婆婆和恶婆婆都沾不上边,忙和闲都自顾自。我对婆婆没有太多印象,她不和我们常住,与幺爸家常住在一起。婆婆和我们隔着一层血亲,尽管如此,但母亲对于后婆婆又是极尊敬的,农村的婆媳关系,是几千年来一直让人头疼的复杂关系,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意思,加之又是后婆婆,这种关系更是微妙,但母亲从来不拿闲话与旁人说,从来不拿短处与婆婆说,把婆媳关系处理得很融洽。每回年节,母亲都要请婆婆回来与我们一起过,吃饭时请她坐在桌子的正上方,家里的规矩,坐上方者为尊。婆婆在家里,始终是长者为尊。婆婆的每一个生日母亲也不曾忘记,即使家里没有肉吃,母亲也得省出钱来花些心思,专程为婆婆买来卤肉祝寿,那个年月,卤肉就很稀罕的。而母亲自己的生日却很少记得。她和邻里的关系也极和睦,从来没有与人红过脸,人情极好又是非分明,她的豁达明理与克已和人远村近邻都家喻户晓。 母亲与父亲成家后,在短短而又漫长的十二年时间里,我们六兄妹先后出生。每次怀孕母亲的妊娠反应都极大,脚肿,呕吐,不思饭食,一直得持续四五个月,瘦得皮包骨头,一米六几的个头,只有七八十斤称头。多次生产耗尽了母亲的精血,而家里地里又靠母亲一个人操持,坚强的母亲从来没有因为生活的负累而消极气馁,她对于生活抱以最顽强的毅力和勇气,在孩子们面前总是最坚强的榜样。从我记事起,她总是在天刚蒙蒙亮时起床,点一盏昏暗的煤油灯,灶前灶后烟熏火燎地忙碌,煮好家人的早饭,喂了圈里的猪和牛,天边才刚刚泛出鱼肚白,露水还没有收尽,月光皎皎,山路清明,鸟雀未吟,母亲便又出门割猪草去了。草背篓沉沉满满的时候,太阳才刚刚露出头,红着脸,羞赧晚起于一个农妇吧。每当母亲从外面回到家的时候,脚上的鞋子沾满草屑和泥巴,那新鲜的草味浓烈地充斥在每个清晨。 母亲又总是在夜深得不知几许的时候,家人都睡下了,圈里的牲口也不叫了,月亮又来探照,或缺或圆,或隐或现,夜虫的喃语远远近近,夜色笼罩小院,树影在月影里婆娑,母亲才开始拿沉淀好的草木灰水,浆洗全家人的衣服。 家里数口人的开销,全靠父亲微薄的薪水维持,母亲舍不得把钱花在买肥皂和洗衣粉上。她把草木煅烧成灰,放进大木盆里加水沉淀,取其上面清水,是不错的洗涤剂,再把大盆小盆泡好的衣服摊开在平常吃饭用的大桌子上狠刷。刷刷的声音像海潮,辽阔,清晰,在我年幼的心中澎湃,我听到母亲拿洗衣棰棰打衣服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用力气弥补洗涤效果,也是不错的。洗好后拿到太阳底下去晒,穿到身上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木之味和太阳的洁净的芬芳,很亲肤。那个时候,邻居总是看到我家的大方桌橙黄铮亮,不明就里,他们哪里知道大饭桌早已成了母亲的洗衣台呢。邻居问的时候,母亲像是藏了一个隐秘般得意。晾好衣服,母亲又点上昏暗的煤油灯缝补家人的衣裳,针针线线,倾注了一个女子对家人所有的爱。我多次在半夜醒来,看油灯把母亲的剪影投在墙壁上,专注,圣洁,她是不许孩子们穿着邋遢的,尽管衣服也打补丁,但从来浆洗干净整洁,针脚也是细细匀匀,母亲的针线活儿在女儿家时就拿得出手。自己呢,也是极爱惜形象的,即使穿旧衣服也格外讲究。母亲在回忆中还提到了自己当年的一次窘事。一天下午,母亲穿着破旧的衣服从很远的大山深处背着红薯回家,途中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找父亲谈事,好脸面的母亲这样子是不敢回家面客的,她只好躲在房背后的树林里干等着,一直等到客人离开了,她才回家。母亲在回忆这件事的时候哑然失笑,我在她的笑面里看到了一个好强体面的女子,一个爱美爱形像的女子。 那时候,生产队是集体劳作,靠家人出工多少来计算工分,以工分再来分配各家所得。 有一年,地里红薯成熟了。生产队给我们家分了离家很远叫“半坡岩”的一块土地的红薯。母亲在地里挖红薯,我们兄妹六人组成一个小运输队,一溜儿上山背红薯。等到把地里的红薯背回家,天色早已黑尽,但我们还是不敢言苦言累。我们都知道,今年过冬的主食有保障了。但谁知潮湿阴冷又多雨的天气容易让新挖的红薯霉变,为了保障到手的红薯冬藏,母亲还得想法把生红薯切片晒成干儿,这样才可以保存至来年。切晒红薯也要抢占时机和晒地。集体晒地只有一块,家家都争,比的是勤和早。为了避免与村人发生口舌,母亲总是熬夜切出一部分红薯片,又趁着夜色拿到晒谷场去撒出一条界来明示阵地,天明的时候,再把切好的红薯全部运出去晾晒。而每当夜里切红薯片的时候,对我们兄妹六人又是极大的诱惑,我们都没有吃晚饭,母亲拿快刀铿铿镪镪地响在木质砧板上,好像敲打在我们空肚囊里,丁丁当当地回响,哪里还睡得着,我们亦不敢喊饿,一字儿排开,六双饥饿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母亲翻飞的快刀。母亲也不理我们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吸着浓厚的旱烟,吸两口吐两口,再磕出烟斗里面的烟灰,“你就让孩子们舀两瓢红薯片去煮,吃了好早点去睡。”父亲的惺惜与打发让我们高兴坏了,尽管知道父母自己肚子也是空着的。不等母亲回话,大姐大哥们就飞快地跑去厨房,拿水瓢舀了两瓢红薯片儿,在锅里加了清水,佐料就是两勺盐,滋味也很消受。饥饿也调教人的好胃口。六个小人儿吃得半饱方睡。那时候,家人很少吃晚饭。母亲认为睡觉不需要消耗热量,省下一顿好开销第二年的春荒。 虽然家里缺衣少吃,经济拮据,但对于我们的学习,母亲从来不曾吝啬与马虎,总是用她的勤劳补给着我们学习所需,用智慧调剂着我们生活的滋味。 老家的后山上有一片茶林,一垅垅青秀奋发,不知道是何人何时种下的,餐风宿露,野生野长,颇成气候。每年三月,春之始浓,草木始发,母亲就开始在茶林忙碌。春寒料峭,总还有点倦念冬意,母亲早早起了床,煮好一家大小的早饭,伺候了圈里的牲口,便背上背篼去茶林。茶树生在荆棘与灌木间,草茂叶浓,晨露沾衣。每次回到家里的时候,母亲全身已然湿透,裸露的手背隐约可见血痕。但农村人是不敢娇惯自己的。母亲把刚采下的生茶卖给茶商,用微薄的收入补贴着家用。 茶树生命力旺盛,茶叶生长周期快,采了发,发了采,一直持续到五月,新茶才采完,这三个月的茶称之为春茶,清香甘冽,很受欢迎,卖出的价钱也会好些。等到了六七月份,茶叶的生长速度更快,但质地却老了,这时候采茶要辛苦很多,茶的价格也会跌一些。太阳已经炽烈起来,母亲总是在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,半掩头脸,背着背篼,衣服浸在汗水里,眼睛里专注的只有茶叶,那是一个农家妇女对生活的执著,对家人的爱,那是我看到过的最美丽端庄的女子。后来,每在影视文学中看到采茶的画景,我总是回想起母亲采茶的样子来,母亲便在我的心里,从来没有老过。 几个月采茶下来,母亲脸上、脖子上、手臂上全都像熏烤了一遍,透着健壮的黄褐色。母亲用卖茶叶的钱补贴着家用,也补给着我在学校每周一次的油荤,我能从肉香里嚼出茶的清香来。 母亲热情好客,和睦邻里,加之有一手地道的厨艺,在远村近邻都有一个好口碑。那时候,父亲在村里和镇上工作,结交广阔,常邀约朋友同事到家中小聚。在那样物资匮乏的年代,请客吃饭是天大的热情,对母亲亦是天大的考验。久之,远近都知道母亲品性良淑,来者更众。尽管物资紧缺,母亲从来都是笑脸迎客,拿家里最好的存食招待客人。她说,有一回,自己还在地里干活儿,远远看到数人奔家中而去,父亲在前头领路。这样的回数实在是太多了,但这次算盘却打得格外难,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存食来招待客人。无奈之下,只好到邻居婶子家里借了半块腊肉,两片海带,殷勤地招待了客人。父亲主外不主内,对于家务事,他是从来不过问的,他在客人面前的好脸面,母亲背后撑得有多难多苦,也或许父亲知道,却从不提说。母亲对于父亲的默默成全,对于家的默默支撑,是一个女子多大的担当啊。 因肉少物稀,有客人来我家吃饭的时候,小孩子们是不准上桌子的,母亲会担心孩子不会忍嘴,怠慢了客人,母亲只得让我们在灶房候着,等到客人们结束饭局,如果肉还有剩余,便拿边角料儿一人打发一块,多的呢,也不能够尽我们吃,母亲拿它们装瓦罐里封存好,等到下回来客人时,再拿来招待。母亲自己是从来不吃的,父亲在饭桌上自然也是谦客。那个时候,不谙世事的我们就盼着家里常来客人,我们能够跟着打发点油荤,全然没有体谅过母亲持家的艰难。在母亲八十多岁的今天,和我们兄妹忆及彼时情景,老人眼里还现着慈悯的歉意,总觉得当年亏欠了孩子们,在那样苦情的年代,有多少孩子的童年能够诠释幸福呢? 母亲的待客理念是:别人吃了传名声,自己吃了填屎坑。这是一个农村妇人最朴实的人情世故,亦是我们几千年传统礼仪的积淀,热情周到,颜面漂亮。她和我回忆往事之时,还拿来继续教育着我们。 杀年猪是那年月我们释放口欲的时候。尽管猪儿不甚肥壮,因为母亲好客,父亲广交,家里像是举办宴席,学校行课的,政府上班的,供销社售货的,闹闹腾腾几大桌人,小孩子也是尽着吃,规矩也可以放肆些,母亲不会在客人面前向我们施训。她不袒护孩子,但也言传身教,教我们自尊自重自爱,教我们洁身自好,人有脸面树有皮。对于孩子们的错处,总是关起门来责罚,惩罚孩子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,人前母亲总是要强的,脸面总是撑足的,而难处却留给她背地里一个人消受。 母亲对于我们又是极严苛的。冬天的时候,劳作也没有减少,我和两个哥哥负责割牛草,姐姐和小妹负责割猪草,各司其职,严明得很。冬天草枯,割草维艰,加之小孩子贪玩,经常吹半天冷风也填不满背篓。母亲精明,割来的草是不准我们自己喂猪喂牛的,要放在家里等她验收。她以手当称,掂一掂就知道轻重,滑头是耍不了的,缺斤短两是要拿竹棍子长记性的,谁也休想瞒天过海。我们便在背地里咒那头老牛短命,一来省下我们体力,主要的,还是惦记着它的好肉。但老牛的命又长又贱,牛眼睛瞪着你,又得意又无辜,我们只能望牛兴叹。 尽管我们家生活十分艰难,但重情乐施的母亲还不得不挤出些余粮,接济外婆家和大姨家。大姨家由于大姨夫在解放前的旧政府当过差,解放后被判刑到新疆服刑,早已哭瞎双眼而又生养一对儿子的大姨家日子更是艰难,同时外婆家身边无儿,也得母亲省出些米、面、肉之类的物资接济。给外婆家送物资的任务主要是年幼的大哥大姐来承担,时至今日,大哥大姐还都不曾忘记去外婆家山高路远,时有恶狗追随的情景。至于外婆,应该好好感谢当年把母亲从灰堆里捡起来的婶子,让她的晚年没有大忧大疾。母亲是不计较这些的,如果要算帐,也只能算到那个年代、那个旧社会去,那笔糊涂帐谁又算得清楚呢?善良的母亲总是选择原谅和包容,能够原谅一个时代的人,心胸宽阔着呢。 那个贫瘠而多事的年代,现在回忆起来,感叹母亲的操持多么的不容易,岁月的磨砺让我懂得感恩,对于生命和生活。 关于半生回忆,母亲还有一次最大的磨难,她说,她已是“二世人”,在鬼门关闯过一遭。现在对于生老病死,她是淡然的。那年母亲21岁,年轻得很,父亲的笔记本中记下了清晰的时间,是一九五八年的农历十月十六日,当时父亲在三角石盘村检查工作,深夜回,发现母亲卧病在床,高烧,呕吐,喉痛,父亲来不及安坐片刻,连夜匆匆赶到吉安请医生。医生的诊治并没有让母亲的病情好转,一夜痛苦,至天明,病情加剧,母亲已经重度昏迷。此事惊动了父亲工作的单位。三角区委领导非常关心,迅即通知三角和乐兴的两名医生前往我家组织实施抢救。母亲被诊断出是急性脑膜炎,但却药不对症,几近休克。父亲一边焦灼地照顾着母亲,一边悄悄的准备着母亲的后事。许是天无绝人之路,当时三角区委书记李白深同志知道此事后,拿了一包叫做安宫牛黄丸的药,从三角步行二十多公里,天黑才急匆匆地赶到我家,嘱咐医生迅速将所带之药让母亲服下。到了半夜,母亲苏醒,许是药效的作用,三天之后,母亲方转清醒,识人记事,并无大碍,父亲和医生们才吁出一口长气。李白深书记真是我家的救命恩人,父亲在笔记本中是这样评价的,我也要在这里好好感谢他老人家,那时我还没有出生。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又坚强,死生又是多么无奈和无常啊。 父亲晚年得了肺气肿,儿女们都各自忙于工作,照顾之任又是母亲担着。她亦不放心把父亲交给别人,及至父亲善终,她对于生和死淡然明了,没有过多的悲和痛,相濡以沫数十载,已努力倾情付出过,没有遗憾和懊悔。父亲走得很安详。 八十一载风霜雪雨,几多苦乐滋味,几多人生感慨,母亲在苦难的岁月中,保持着积极乐观坚强的秉性,爱好都极广泛,喜欢看《新闻联播》、《凡人有事》、《今日说法》,也喜欢逛街,找熟人聊些家常,说些现时现事。她的思想都跟得上新,附近的老姐姐也都喜欢和她扎堆。 在安静的午后听她唠叨:“现在骗子多得很,但是休想骗到我,我不稀罕你的小便宜;现在人心不古,人哪,还是得有一颗平常的心,到哪儿都堂堂正正;时势瞬变,做人哪,得事事勤思勤省,给自己备条后路,好走……”我亦时时与母亲玩笑:“要是你老人家当年多识些字,多念些书,那还了得,岂不是要像戏里的孙悟空一样?火眼金睛,明辨善恶”。母亲开怀地笑着,往日种种,我记得的不记得的,都在母亲的笑容里鲜活。她还是那个爱美要强,勤劳助人,明理豁达的女子,喜欢拿两枚素色的发夹把短发绾在耳后,干净利落。在垂老的今天,依然衣着清爽,笑容年轻,发丝不苟,与人交谈和气明理。她的一生,回忆起来,是充实的,温暖的。现在偶尔回吉安老家小住,乡邻热忱迎之,盛情待之,她是能够诠释“德高望众”的。 母亲只是一个仅上过半年私塾的村妇,万千劳动女子中的一个,身上却有一种不屈的精神,对于环境,对于命运和生活,她以毕生阅历和精神品性,教导着我,影响着我,是我人生之初的导师。她教给我做人的道理,处事的原则,教我何以在这个社会中立足,她以一个女子顽强而坚韧的意志谱写了一部女人的史诗,我将一生解读,至我辈,至后辈,代代传承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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